
替 [ 馬格蘭 ] 通訊社及美國國家地理雜誌拍過照的著名攝影家大衛.哈維曾說過 :[ 當攝影家從觀景窗看出去的影像,正如他站在鏡子前面所看到的一樣…] , 說明了攝影家所拍得的影像,不管是人物,景物或純粹造型…等等,他所拍攝的,雖然是外在顯現的物體,卻表現出個人的內心世界來,不管你是有意或無意;音樂欣賞更是同樣道理,欣賞者所鍾情的音樂,絕對會透露出個人生命歷程的訊息來.

為什麼會提上面那段呢 ? 2002年那時,台北來了一支荷蘭的現代舞蹈團表演,獲得相當大的好評,曹永坤先生看過之後在電話中告訴我,我的攝影正如舞蹈團一般,直指被攝者的內心世界,當時,我並沒有告訴他,那個世界也是我的.
2007年11月4日中午,與攝影家張照堂老師見面,討論著我即將舉辦的兩檔攝影展覽,聊到中途時我不得不先行離開,參加那天下午舉辦的曹永坤先生紀念音樂會,非常令人意外,聊天當中曾向張照堂老師提到在我個人的攝影展開幕時,想播放一些音樂,其中包括了修伯特(Schubert)的降B大調鋼琴奏鳴曲第三樂章開頭幾分鐘的樂段,沒想到這首音樂竟然在曹先生的紀念音樂會中由鋼琴家陳宏寬先生現場彈奏,那時我的心情非常激動.

與曹先生是舊識,他除了是音樂評論家之外,更是超級的音響迷,俗稱的發燒友,我對音響也充滿狂熱,本身擁有一家音響工作室;曾多次受邀到過曹永坤先生在天母住宅的音響室聽過音樂,那時的試聽室在二樓,除了世界一流的音響器材外,也擺放了兩部大型演奏用的鋼琴,一是史坦威 ( Stainway ) ,一是號稱世界最大的fazioly;這型鋼琴產量很少,當時台灣僅有少數幾部時,曹先生就擁有了,我看過的另一部 fazioly 鋼琴是在台中的晶華書店,十來年前書店老闆黃先生曾帶我參觀過,只是很可惜,這家書店已停止營業,鋼琴後來由小提琴家林文也收藏;2005年我在他家再次看到這部 fazioly ,想來不只人會流浪,連鋼琴也會.
印象中,曹先生還特地在法國待了一段時間,那時,他請女兒彗中尋找當地的老師父製作一部大鍵琴,這部作工華麗細緻的大鍵琴在運回台灣後我曾見過,並聽過其音色,琴不放在音響室,在另外的房間;那次曹先生從法國帶回來的不僅是大鍵琴,還有三部老式的留聲機,是真正非常老的那種(如果我沒記錯,兩部是1902年製,一部是1904年製),那次我造訪曹宅時,已運回兩部,一部還在路上;當時曹先生為我放了幾首音樂,感覺上與現代音響器材所發出的聲音不同,記得是唱針拾取音樂訊號,經由共鳴原理,再送到號角直接放大,沒有現代的電子擴大機;我是第一位拍攝這兩部留聲機的人,原本想在我自己的音響工作室資料上介紹,但沒想到,那時,我尚未對攝影產生興趣,所拍的照片幾乎都曝光不足而不能使用.
記憶中與曹先生碰面,話題總圍繞在音樂及音響上,我自己喜愛設計音響器材,曾做了一部改善CD唱盤聲音的小機器,曹先生借去用,還俏皮的說因為器材體積小,要藏起來讓朋友們猜,為什麼他的音響組合聲音可以更好;幾天前,意外的翻到了民國86年,曹先生特地從台北南下台中為我的音響工作室主持音樂會所拍攝的照片,開始泛黃的老照片說出了這是好久以前的事,記憶中,直到這場音樂會結束後的半年,我對攝影才產生興趣;這幾張朋友幫忙拍攝的照片,對我意義重大,照片中,一頭長髮及滿臉鬍子的年輕人就是我,事隔5-6年,當我拍攝曹先生那時,頭髮剪了,鬍子剃了,我笑著問他認得出我來嗎?他說還可以….
與曹先生太熟了,我一直都把他當成資深的音響迷,忽略了他早期對音樂評論的重要性,直到與作曲家蕭泰然在一次共進午餐時,他提醒了我,這才恍然大悟;多久以前,聽說曹先生正在改裝一樓的空間,要作一間新的試聽室,這次的拍攝,就在新的音響室內進行,看著箝入牆壁的超低音喇叭,看著眾多名貴的器材,看著施工嚴謹的空調,甚至有著比音樂廳更低的雜訊比….不愧是超級的音響發燒友,更難能可貴的是在曹先生這個年紀,他還如此興緻勃勃,毫不妥協.
拍他那天中午,與幾位藝文界人士在曹宅用餐,席間,除了音樂音響的話題外,曹先生還提及了一本我讀過多次的書籍 – [ 流動的饗宴—海明威巴黎回憶錄 ] , 他待在巴黎期間,曾經想按照海明威走過的路線走一次,到底曹先生走過幾個海明威住過的旅館,喝過酒的酒吧,閒磕牙的咖啡廳…時間已久,我不太有印象,但這是一本我非常喜歡的讀物,由曹先生口中敘述,別有一番滋味.
拍過曹先生好久後,某一天接到他的電話,據說他的法國女婿首先發現了(這是後來曹先生女兒彗中告訴我的 ) 一個很糗的問題,出在我拍攝曹先生的作品其中一張,褲子上的拉鍊竟然未拉上,這麼糗的作品還放成很大的尺寸在國立歷史博物館展出,並印刷成作品集….曹先生並沒有怪我的意思,根據彗中的說法是當時曹先生僅聳聳肩,跟家人說剛從洗手間出來就被我抓來拍照,根本就忘了褲子拉鍊還沒拉上…我努力回想,拼湊出當時的情形是拍照當天,一同邀請曹先生的兄長曹永和拍照,這是位研究台灣歷史權威的中研院退休的院士,在我拍攝台灣人物誌的計畫中,兄弟檔一起入鏡的就是這曹家兄弟;那天先拍過曹永和先生後,我看曹永坤先生剛從另外的房間出來,便邀請他在那間音響室內讓我拍照,由於專注力都在人物的表情上,我壓根兒沒看到曹先生褲子上的拉鍊沒拉上.
曹先生並不是特別好拍的人,愈是溫和的人愈是難拍出其個性,我本來想用高反差的表現方式去刻意營造出他的性格,但拍照那時想到如果儒雅是他的本性,又怎能以光線去製造出強烈個性來?
在台灣,音樂評論者幾乎都是音響迷,提倡台灣音樂與音響第一人的張繼高先生,引進世界高級音響品牌的彭康德先生,與張繼高先生齊名的伍牧先生以及曹永坤先生;在他們對台灣的音樂或音響現況提出錚言時,我並未恭逢其時;認識曹先生的這段時間,如果你問我對他印像最深刻的是哪件事時,我會告訴你,是他欣賞音樂的態度,十幾年前,我初次造訪,時間在晚上,只見地上尚有一整箱未開封唱片,期間,曹先生偶而與我聊天(還不熟),偶而跑去接接電話處理雜事,更多時候,他是邊看新唱片,邊查資料…在他收藏幾萬張唱片後,他還是孜孜不倦於再聽聽新的演奏版本
2005年5月,曹永坤先生受邀到台中演講,主題是談作曲家馬勒,那晚我請他吃日本料理,就我們兩人,氣氛溫馨的很,也因為如此而延誤了時間,進到演講場所時足足遲到了15分鐘,讓主辦單位急得不得了; 我坐在台下,只見曹先生溫文儒雅的介紹馬勒第二號交響曲,他說,音樂開頭的低音表現,好像地獄張開了嘴巴,低音越強,血盆大口張的越開….12月14日,世界知名男高音帕華洛帝告別巡迴演唱會,全台灣只在台中辦一場,我為不少朋友訂票,但卻沒為自己買,沒想到,曹先生特地請快遞送了兩張票給我,要我帶太太前往欣賞.
2006年8月,我人正在南投友人家,突然接到曹先生昔日的部屬來電,告知曹先生過世的消息,雖然我早已知道他患有肝臟疾病,但聽到消息很是意外,一年後,住在法國的彗中來電,邀請我北上參加曹先生逝世週年的追思會,她說她找我很久了…..
當唱針落在唱片的溝槽裡轉啊轉的,曲子結束時唱針總要離開唱片,有些唱盤是自動將唱臂提起,有些則是需要靠手動,曹先生卻像他遠從法國帶回來的那幾部老留聲機,在典雅儒文的外表下,擁有經過時間焠鍊後所留下最豐富的內在;雕刻大師朱銘曾與我聊到,藝術包含工藝與人文兩部份,工藝即技術,而人文則是哲學….曹永坤先生的人生哲學,就在他音樂欣賞的態度中.
2003/7/17 2005/12/03謄 2008/01/22 再謄